陈星看着那条消息,沉默了几秒。方卓然,国内数据库领域的前辈,做了二十年数据库,说“我们这代人,可以退休了”。这不是恭维,这是一个老匠人把手里的工具递给年轻人的时候,才会说的话。
“周老师,替我跟方老师说一声,他退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还有很多东西要跟他学。仲裁者方案的灵感,一半来自TrueTime论文,另一半来自方老师十年前写的那篇《分布式时钟同步的工程实践》。没有那篇论文,我想不到降级方案。他种了树,我摘了果子。要说退休,等我也种了一棵树再说。”
周志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:“陈老师,您刚才这段话,我截图发给方老师了。他回了一条语音,我没点开听,但看到语音波形——很长一条。我觉得他在哭。”
陈星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继续写限流算法。键盘声响了大约两分钟,他停下手,拿起手机,点开了方卓然那篇《分布式时钟同步的工程实践》。绝对记忆让他不需要重新阅读——论文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。他只是想再看一遍。不是因为需要,是因为他想。
论文的结尾有一段话,他第一次读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。今天重新看,发现那段话方卓然写得很用力。
“技术人的一生,说到底就是在种树。你种一棵树,自己未必能在下面乘凉。但你知道,很多年后,会有人路过这里,在树荫里坐下来,歇一歇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如果运气好,那个人会在树上刻一行字——‘这棵树是谁种的’。如果运气更好,那个人自己也会种一棵树。技术这条路,就是这么一代一代走下来的。没有终点,只有接力。”
陈星把那段话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打开GitHub,在仲裁者方案的README文档最前面,加了一行——
Inspired by Fang Zhuoran’s “Engineering Practices in Distributed Clock Synization”(2005)。
种树的人,应该被看见。
晚上,陈星没有加班。他开车去了城南那条老街。
大G停在街口,他下车步行。老街的夜晚比白天热闹,烧烤摊的烟火缭绕,麻辣烫的香气顺着街道飘过来。网吧里还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,彩票店门口的老头换了一只脚翘着,土狗还是那条土狗。胖大姐的煎饼摊前排着三西个人,她抬头看到陈星,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小伙子,又来啦?”
“嗯。大姐,来个煎饼,加两个蛋。”
“发财了就是不一样,以前都是加一个。”
“今天高兴。”
胖大姐麻利地摊开面糊,打蛋,撒葱花,翻面。油烟气里,她忽然问了一句:“小伙子,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写代码的。”
“写代码?就是那种在电脑上敲来敲去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挣钱吗?”
“还行。”
胖大姐把煎饼卷好,套上纸袋,递给他:“我儿子今年高考,说想学计算机。我问他计算机是干啥的,他说能写游戏。我就怕他天天打游戏,不务正业。”
陈星接过煎饼,咬了一口。烫,但他没吐出来。
“大姐,你儿子说想学计算机,不是因为他想打游戏。是因为他玩的每一个游戏,都是别人写的代码做出来的。他想变成那个‘做东西’的人,不想只是那个‘用东西’的人。”
胖大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看着陈星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也是那种人?”
“哪种?”
“‘做东西’的人。”
陈星想了想:“以前不是。以前我是‘用东西’的人。用别人做好的零件,用别人定好的流水线,用别人安排好的人生。现在,我是‘做东西’的人。”
胖大姐点了点头,忽然笑了:“那我让我儿子学。学不好,回来帮我摊煎饼。”
陈星也笑了:“摊煎饼也是做东西。面团变成煎饼,也是创造。”
胖大姐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:“你这小伙子,会说话。以后来吃煎饼,大姐给你多加一个蛋,不要钱。”
陈星举着煎饼走回车里。引擎发动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胖大姐还在摊前忙碌,铲子在铁板上翻飞,面糊变成煎饼,煎饼递到客人手里。创造。他咬了一口煎饼。两个蛋的煎饼,比一个蛋的香。
回到出租屋,陈星洗完澡躺在床上。手机上有一条秦若寒的消息,是下午发的,他忙到现在才看到。
“开发者文档第三版改完了。最后一页我又加了一张画。你看看。”
他打开邮箱,翻到文档最后一页。画的是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。树很大,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。树下站着很多人,有的在看书,有的在写代码,有的在讨论问题,有的靠在树干上休息。画的最前面,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拿着一把铁锹,正在树根旁边培土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种树的人,应该被看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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